發(fā)現(xiàn)麥積山石窟
薛林榮
一
是一雙學者的眼睛首先發(fā)現(xiàn)了麥積山石窟，他是有“現(xiàn)代隴上文宗”之謂的馮國瑞。時間是1941年。
馮國瑞（1910-1963）是甘肅天水人氏，早年入清華國學研究院，師從王國維、梁啟超等，著述宏富。學成歸里時，梁啟超致信時任甘肅省長的薛篤弼予以舉薦：“此才在今日，求諸中原，亦不可多覯。百年以來，甘涼學者，武威張氏二酉堂之外，殆未或能先也�！蔽渫䦶埵隙咸眉辞宕�、道之際最為精通經(jīng)史的西北學者張澍。
馮國瑞歸里時，薛已調(diào)任河南省長，馮遂將梁啟超的手札雪藏，潛心研究地方文獻，萌發(fā)了勘察麥積山石窟的想法，但一直未成行。因麥積山石窟東去城60里而遙，其時還是人跡罕至之地，食宿、安全都是問題，馮氏是以猶豫。此時，甘泉鎮(zhèn)西枝村有一個人，叫王鼎三，邀請他去。西枝村正是杜甫當年流寓時滯留之地，距麥積山石窟僅20里，方便晨出暮歸。馮國瑞遂于1941年“浴佛節(jié)”和三五位朋友同行，晚抵王鼎三“度云亭別墅”。此地花木扶疏，地甚幽敞，亭取杜詩“山云低度墻”意。
馮氏次日便進山實地考察。沿著穎川河向東，入大峽門，過賈家河，于亂石間閃跳騰挪，尋路而行。只見兩山松柏叢生，楊柳夾道，村塢相接，水從中流，人行其間，頗有置身桃源之感。跋涉數(shù)刻，便看到叢林中的麥積山。這是一座山形酷似農(nóng)家麥垛的石山，平地突兀而起，南向之壁如刀劈斧削，密如蜂巢的石窟即鑿于削壁之上。據(jù)說麥積山石窟的開鑿是以砍盡南山之柴為代價的。當?shù)孛裰V云：“砍盡南山柴，修起麥積崖�！蔽宕娜斯P記亦載，麥積山石窟“自平地積薪，至于巖巔，從上鐫鑿其龕室佛像。功畢，旋拆薪而下，然后梯空架險而上�！闭f明了耗費木料之巨。
終于站在了麥積山石窟的腳下，一抬頭，就能看到東崖的三尊大佛，準確點講，是一佛二菩薩，石胎泥塑，懸立崖面，觀照大千。
佛的目光穿過初夏濃密的樹葉，在人間的上空低垂。馮國瑞仰望著頭上的三束目光。每一位來到麥積山的人，無論國王還是平民，都須首先這樣引頸仰望。這是隋代的大佛，垂下的是隋代的目光，來自1300多年前。大佛的眉間是“白毫相”，宛轉(zhuǎn)右旋，發(fā)放光明。南宋紹興年間，一個叫高振同的甘谷縣工匠維修過大佛，并且有意無意地將一個宋代耀州白釉瓷碗遺落在大佛的“白毫相”中。他是麥積山石窟史上最著名的工匠，那只用來調(diào)色的瓷碗使他流芳百世。麥積山的大佛見過無數(shù)文人墨客的目光，那些目光無不獵奇觀光，匆匆而去�，F(xiàn)在，佛的目光和馮國瑞的目光相遇，如同劍膽遇到了琴心，如同蘭心遇到了蕙質(zhì)。麥積山石窟知道，山腳下來了一位“發(fā)愿世尊前，誓顯北朝窟”的學者。馮國瑞知道，自己期待很久的時刻到來了，此生最重要的一件事，終于可以著手了。
馮國瑞發(fā)現(xiàn)了麥積山石窟！他憑著知識分子對鄉(xiāng)邦文物特有的尊重與熱愛，攀危巖，探幽洞，深入石窟腹地勘察。山中所見讓馮氏喜極，他觀賞造像、壁畫，分抄諸刻，還應(yīng)寺僧之請榜書“瑞應(yīng)寺”三字。這三個字典雅端莊，中正平和，不激不勵，現(xiàn)在仍懸在寺門上方。
夜暮很快就降臨了，馮氏還沉浸在發(fā)現(xiàn)麥積山石窟的喜悅和激動中，他想在山中留宿一夜，但僻荒的麥積山石窟不能保證這些書生的安全，原始森林中每晚都會傳來使人恐懼的豹嘯之聲。寺僧好心勸他，還是返回吧。于是，馮氏“揖別山靈，仍返別墅。燭跋酒酣，聽雨信宿�！�
馮國瑞此行，是麥積山石窟開鑿1500多年來首次由專業(yè)知識分子對石窟文物進行的科學考察，具有開創(chuàng)意義。俟后，馮氏僅用兩月時間便編成了《麥積山石窟志》，由隴南叢書編印社1941年草紙石印300本。這是關(guān)于麥積山石窟的第一本專著，書成后，一時洛陽紙貴，今日已成珍本。書中說：“西人盛贊希臘巴登農(nóng)（今譯巴比農(nóng)）之石質(zhì)建筑物，以為‘石類的生命之花’，環(huán)視宇內(nèi)，麥積山石窟確為中國今日之巴登農(nóng)。”
如果說常書鴻是敦煌莫高窟的守護神，那么馮國瑞便是麥積山石窟的掌燈人。馮氏高擎起一盞油燈，使那鳥糞存積、厚可沒脛的洞窟如佛光普照的三千大千世界一樣明亮，麥積山石窟因此聲名大著。
二
一雙畫家的眼睛緊接著發(fā)現(xiàn)了麥積山石窟，他是張大千，時間是1943年。
張大千（1899-1983）是從敦煌赴成都途中，在天水作短暫停留的。
張大千的敦煌之行毀譽參半，但他的畫作卻使世人認識到了敦煌壁畫的價值，這是不爭的事實，陳寅恪即稱贊張大千臨摹的壁畫“在吾民族藝術(shù)上，另辟一新境界”�，F(xiàn)在，張大千會給麥積山石窟帶來什么呢？
1943年10月，張大千乘兩輛大卡車抵達天水時，穿一件舊灰長衫，方頤長髯，目光炯炯，行動敏捷。同時牽二藏犬，隨從多人，下榻于天水大城阮家街中國銀行公寓，每日與天水文友詩酒唱和，輒至盡歡而散，為古城秦州帶來了曲高調(diào)古的雅會之風。
張大千在天水盤桓期間，拜謁麥積山石窟是重要內(nèi)容。大千諸人先乘馬車至甘泉鎮(zhèn)，再改乘滑竿和騾馬，循河谷而行。正所謂“行盡千折水，來看六朝山”（羅家倫語）。到了山門，荒草沒脛，寺內(nèi)又無住持接待，詢問香客，香客答：“和尚回家去了！”大千先生即信口吟道：“自古名山皆有寺，未聞和尚也有家�！甭�?wù)邿o不莞爾，并驚嘆其敏捷才思。少頃，住持朱普凈至，始為盥洗供茶。此時山雨乍來，淅瀝瀟灑，綿綿不絕。張大千立于寺前遙望煙雨迷蒙中的大佛，似有所思，乃應(yīng)朱普凈之請，在殘破的寺廟中展紙潑墨，為繪觀音像一尊。
這尊觀音站像是紙本，淡墨白描，只有寥寥幾筆，線條甚至屈指可數(shù)，似于三五分鐘內(nèi)一揮而就。但觀其用筆，即知畫外功夫之深厚。作品仿唐人壁畫，線條簡勁圓渾，轉(zhuǎn)折之處頓挫有力且富節(jié)奏感，筆筆有飛動之勢。觀音蛾眉鳳眼，貌娟秀而莊嚴，儼然唐代曲眉豐頰之風范，而衣紋流暢、簡約，是大千人物畫中的珍品。落款為“蜀郡清信弟子張大千爰”。這幅觀音像現(xiàn)存于麥積山石窟藝術(shù)研究所，很少刊印，世人知之者甚少，可視作張大千對佛國麥積山的獻禮。
驟雨方停，大千先生即登山游覽。石窟雖然年久失修，棧道殘敗，但大千興味盎然，一一登臨七佛閣和牛兒堂等洞窟瞻仰。據(jù)其時侍陪者回憶，張大千對奇特山形、蔥郁嘉木、飛天藻井、諸佛雕塑大為贊賞，樂而忘返，于是掀髯長嘯，聲震山谷。
張大千在敦煌石窟面壁三年，成就了一代畫風。他離開時，身后跟著20余頭駱駝，載著臨摹的276幅壁畫。敦煌石窟成就了張大千。但在麥積山石窟，張大千只是匆匆一過客。與敦煌莫高窟、大同云岡石窟和洛陽龍門石窟不同，麥積山石窟以石胎泥塑見長。張大千是畫家，不是雕塑家，且此前已在敦煌石窟吸足了養(yǎng)分，他馬上要破繭而出、羽化成蝶了，麥積山石窟自然留不住他。
但麥積山石窟仍然給張大千留下深刻印象，他眼中的麥積山，是一座奇崛、巍峨、禪靜的大山，也是一座有著樸素人文情懷的石窟。次年，即1944年，張大千作《游麥積山》鏡心一幅，贈予大收藏家劉梁年，題識：“微霜初欲落，細雨止還蒙。一水牲兒綠，千林柿子紅。踏空禮諸佛，拔地起群龍。鐘聲朝昏靜，無人說贊公。天水游麥積山作。甲申閏四月，寫似梁年仁兄方家兩正。大千張爰�！扁j印有四：張大千、蜀客、人間乞食、大風堂。
五言律詩分明是張大千對麥積山石窟的禮贊。詩中的“贊公”是唐代僧人，大云寺主，謫在秦州，曾與杜甫相過從。
以筆者陋識，現(xiàn)代繪畫史上，麥積山石窟入畫者多，但風格高蹈者少。張大千發(fā)現(xiàn)了麥積山石窟的奇崛，并將其納入筆端。從布局看，畫面先將麥積山和瑞應(yīng)寺分布宣紙首尾，再以一條杜甫筆下“山園細路高”式的細若游絲的險徑將兩個單元呼應(yīng)貫通起來。一峰拔地而起，峭壁千仞，巨石突兀，縱橫奇肆的山體占去了畫面的三分之二，筆法渾厚灑落，墨線縱逸跳脫，設(shè)色清雅妍麗，情感飽滿充溢，筆力曲折，無不盡意，絳色山體如在目前。麥積山本是“望之團團”的農(nóng)家積麥之狀，此處得其神似，令人耳目一新。畫面下端是松柏掩映的瑞應(yīng)寺，樓臺殿閣較為簡陋，山門清冷，如入禪焉。
張大千僅憑印象繪出了大雨初歇后的麥積山石窟，但在其浩瀚的畫作中，這幅作品實在并不知名。畫面中一山一廟數(shù)樹固然已是大師之筆，但沒有洞窟，沒有塑像，沒有佛，也沒有游人，清冷如許，四周只有溪澗之聲。這恰如一個隱喻——現(xiàn)代文化史上的麥積山石窟遭受了這樣的待遇，無論是修煉佛法的僧人、搜盡奇峰的美術(shù)家還是訪幽探奇的游人，都總是忽略麥積山石窟。
處于險徑末端的麥積山石窟還在等待另一雙眼睛。
三
一雙木工的眼睛發(fā)現(xiàn)了麥積山石窟最美的洞窟，他叫文得權(quán)，時間是1947年。
自古名山藏獵戶，森林深處有木工。文得權(quán)（1914-1988）家住麥積山北文家村，世代務(wù)農(nóng)，初識字，十多歲時即隨祖父學木工，有一手修筑凌空棧道和攀援登高的硬功夫。
文得權(quán)雖然生活在麥積山石窟附近，但此前并沒有“發(fā)現(xiàn)”麥積山石窟。因為，堪稱中國石窟一絕的麥積山木棧道已經(jīng)斷絕很久了。
麥積山以木質(zhì)云梯棧道連接著密如蜂房的窟龕。棧道采用耐腐朽的油松、水楸、漆木、山槐、山榆等硬雜木，以秦漢之法建造而成，自下而上層層突出，最多處達12層，稱作“十二聯(lián)架”，成凌空穿云之勢，蔚為壯觀。沿棧道而上，吱吱嘎嘎的聲響便在腳下響起，后秦的剽悍雄健、北魏的秀骨清像、北周的珠圓玉潤、隋唐的豐滿夸張、兩宋的寫實求真，形色多多，風格種種，便在這響聲中一一呈現(xiàn)。
南宋以降，麥積山棧道或毀于兵火，或毀于野火，致使東西兩崖斷絕，西崖上部最大的洞窟即藏碑洞被自然封閉，三百余年內(nèi)人跡絕無。馮國瑞首次考察麥積山石窟時，很多洞窟沒能登臨，眾多佛陀、菩薩依舊沉睡在懸崖窟龕中。不過，一個后來編號為133的洞窟已引起了他的注意。此窟在西崖大佛像東頭，俗稱藏碑洞或萬佛洞，馮國瑞拿望遠鏡觀之，窟口稍深處懸有篆文，兩側(cè)有小字，但不能辨視。
馮國瑞第二次勘察麥積山石窟時，找到了麥積山腳下的木匠文得權(quán)，請他作先鋒，進入藏碑洞。
藏碑洞于是等來了一雙木匠的眼睛。
文得權(quán)胳膊下夾一塊長木板，攀上最低的一根殘樁，將木板鋪架殘樁之上，逐段遞進，鑿眼安樁，依次而上。至無樁處，則引索攀援，一直將棧道搭到藏碑洞。
1937年2月10日，木工文得權(quán)出現(xiàn)在藏碑洞。300多年來，藏碑洞第一次有人進入，洞窟中的鴿子、蝙蝠、松鼠不由驚慌奔走。文得權(quán)的腳下，鳥糞沒脛。站在如此之高的絕壁洞窟中，他感到有些恍惚，甚至有些恐懼。借著洞外的亮光，文得權(quán)看到這是一個巨大的崖墓式洞窟，復式疊龕，結(jié)構(gòu)極為復雜。迎面立著一尊兩人之高的大佛，右手作接引手勢，一尊沙彌雙手合什站立大佛的右手之下。佛的目光慈愛有力，充滿了人間的親情。文得權(quán)覺得這是佛祖在接見自己的兒子。但是佛祖有兒子嗎？這位灰頭土臉、手執(zhí)斧子和墨斗，冒著生命危險進入懸崖洞窟的木工不敢肯定。
他將目光從大佛的臉上移開，草草環(huán)視一周，但見洞中有數(shù)尊造像、十數(shù)通石碑。石壁上有密密麻麻的小佛像，該是大德高僧所說的“一花一凈土，一土一如來”吧？這顯然是一座寶庫！文得權(quán)感嘆兩聲，收回自己的目光。山下人還掛念著他的安危，文得權(quán)不再逗留，槌繩而下，將洞內(nèi)所見奇跡告訴了馮國瑞，大家高興得歡呼起來。
發(fā)現(xiàn)麥積山石窟的那些眼睛，仰望著凌空的佛陀。而那青云之半、峭壁之間、萬龕千室中的佛陀，眼觀鼻，鼻觀口，口觀心，透過樹叢，俯視著三千大千世界，如此澄清、潔凈而通透。
眾佛之國啊，還在等待誰的一雙眼睛呢？（節(jié)選自《散文》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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